2017年10月28日，周六，上午十点，里斯本飞往丰沙尔的航班。
航程不到两个小时。云层底下是整片大西洋，蓝得发暗，一直铺到天尽头。球员们大多靠在椅背上补觉，维尼修斯戴着耳机，手机里一遍遍放马德拉国民的比赛录像。
周瀚阳坐在前排靠窗，手里是威尔斯登机前塞给他的平板，国民前九轮的进攻热图一页页翻过去。皮雷斯从后排探过身。
“看几遍了？”
“第三遍。”周瀚阳的指尖停在屏幕中央那片高频触球区上，“球都从他脚下过——卡卡，踢法很简洁，都不像巴西人，要小心他的直塞球和定位球。掐断他和前锋之间的联系，这场球就拿下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？”
“两个中卫。”周瀚阳往后翻了一页，“儒利奥·塞萨尔，搭档毛罗，都在188cm往上，防空很强，转身慢。我们的机会在他们身后。”
皮雷斯点点头，又问：“迭戈呢？上一场在维泽拉身上找到感觉了，这场还放他前插？”
周瀚阳没马上答，目光越过座椅，落到机舱中部。迭戈闭着眼，嘴唇微微动，像是在脑子里把赛前交代的东西又过了一遍。
“国民的中场逼抢，跟维泽拉不是一个量级。”他说，“这场对他也许是一个学习的好机会。”
“你觉得他会怎么选？”
“上一场他已经有进步了。”周瀚阳锁了屏，“我觉得这一场也是。”
＊＊＊
马德拉球场建在丰沙尔城北的舒帕纳山上。大巴沿盘山路往上爬，窗外是从海岸边陡然立起来的山，绿坡上撒着一栋栋白房子。球场只有5200个座位，三面看台紧贴着草皮，抬头就是陡直的看台壁；紧挨主场那块小场是俱乐部青训营，门口牌子写着“克里斯蒂亚诺·罗纳尔多校园足球场”——C罗十二岁离开马德拉、去里斯本竞技之前，在国民梯队练过两年，2007年青训营以他命名，那时已经在曼联成名的他专程飞回来剪彩。
山风顺着看台往里灌。球场小，声浪没处散，五千人能造出一万人的动静。
大巴进场时，黑白围巾已经在入口处晃动。国民穿黑白间条衫，绰号“黑白军团”。上赛季他们在葡超垫底降级，这批人憋着一口气要杀回去，前九轮没输过，排在榜首。
“九轮不败。”皮雷斯站在大巴门口，看着窗外。
周瀚阳拎包下车：“那就先从他们身上破个例。”
＊＊＊
客队更衣室，威尔斯把平板架在战术板旁。
“门将丹尼尔，九轮丢6球。”他报得很快，“后防线平均身高185cm，葡甲最高的一档。”
周瀚阳接过马克笔，没画阵型，只在板上点了三处。
“梅西亚斯、尼马尼，两个中卫转身慢，别跟他们争顶，把球往身后塞，逼着他们回头追。”
“迭戈。”他点向中场，“卡卡一拿球，你第一下就贴上去，不给他抬头的工夫；球断下来、对面没退齐，你再插，落了位就给我留在原地。”
迭戈点头：“明白，头。”
“定位球绕开两个中后卫。”周瀚阳环视一圈，“按照战术布置踢，其他的事不用管。”
他把笔帽扣上：“蒙蒂茹。”
“加油。”
＊＊＊
主队技术区，科斯蒂尼亚已经站在那儿，黑色训练夹克，胳膊抱在胸前。球员时代他是波尔图和马德里竞技的后腰，穆里尼奥那支2004年拿欧冠的波尔图有他，葡萄牙队2004年欧洲杯亚军、2006年世界杯四强的名单里也有他。
周瀚阳走过去握手。
“欢迎来马德拉。”对方语气客气，底气很足。
“谢谢。”周瀚阳的回应不算很客气，“我们不是来观光的。”
科斯蒂尼亚笑了笑，没接话。
裁判哨响。
国民开场就把逼抢线压过了中圈。卡卡站在中场中路，接球、转身、出球，每一下都在两秒内完成。
第七分钟，他在中路接到后卫回传，一脚直塞从蒙蒂茹两名中场之间穿过。维蒂背身拿球，没转，脚后跟一磕，后排插上的洪都拉斯前锋罗切斯在禁区前沿迎球就射，皮球擦着横梁飞出。
皮雷斯在场边喊迭戈再贴紧些。周瀚阳抱着胳膊站着，没动。
中场直塞、前锋回做、后插上远射——赛前录像里，这是国民练得最熟的一套。
顶住开场这口气，蒙蒂茹开始从后场出球。马塞洛撤到两名中卫之间接球，很快看出国民逼抢的路数：每次都从中路启动，再向两边铺开。他不断用长传把球快速转到边路，绕开第一道压迫。
第十二分钟，马塞洛一脚长传找到右路的梅西亚斯。巴西人停球，连续两次变向晃开角度下底传中，贝托在前点抢到位置，头球角度太正，被丹尼尔稳稳抱住。
丹尼尔没等双方落位，抱球就手抛发动快攻。球到中场，卡卡用胸口卸下，转身一记过顶打向贝贝身后。维蒂从萨姆·休斯外侧斜插禁区，起脚的瞬间阿雷戈已经扑到，用身体把近角封死，球挡出底线。
角球，卡卡主罚，球划向后点。儒利奥·塞萨尔在人群里压着人起跳，头球砸向球门，被萨姆·休斯在门线上用头顶了出去。
看台上响起一片叹息。
“迪奥戈，第二点你收！”周瀚阳喊。
前二十分钟是高强度拉锯，国民抢蒙蒂茹，蒙蒂茹回头也抢国民，谁都没占到便宜。
第二十三分钟，蒙蒂茹打出开场后最锋利的一次反击。马塞洛中场断球，把球扫到左路，布兰特沿边线推进，尼马尼在肋部接应；布兰特交球后继续前插，带走对方右后卫。法国人背身护住球，吸引后腰和中卫夹击，把球回给马塞洛。梅西亚斯向内收，迭戈同时前插，各带走一名防守人，没人注意到远端的贝贝已经沿边线高速套上。
马塞洛的转移球精准落到他脚下。贝贝从肋部杀进禁区，面对丹尼尔大力抽射远角，丹尼尔下地极快，用膝盖把球封出底线。
球门后那两百名远征军齐声叹气。周瀚阳在场边喊：“就这么打，再来！”
第三十一分钟，轮到国民。罗切斯右路突破传中，球越过前点，后点的维蒂无人盯防，头球擦着横梁高出。阿雷戈从球门里把球捡出来，抬手拍了拍横梁。
上半场最好的机会出现在第四十一分钟。迭戈在中场断下卡卡的传球，面前一片开阔，他带球推进十几米，分给右路的梅西亚斯。巴西人面对两名中卫没有射门，横敲给弧顶跟进的贝贝，贝贝迎球怒射，丹尼尔飞身把球托出底线。
角球。马塞洛开前点，贝托绕开儒利奥·塞萨尔抢点，起跳时手压在对方肩上，主裁哨响，进攻犯规。
周瀚阳没申诉，转身对皮雷斯说了句：“这两个高中卫有准备，定位球回去再想。”
半场哨响，0比0。
＊＊＊
更衣室门一关，威尔斯已经把上半场数据钉在板上：控球率41%，射门7比7，射正2比2。
“都抬头看。”周瀚阳指着第二行，没人有时间坐下，“球他们控着，门我们一样射。问题在这儿——卡卡上半场4次关键传球，全给了边路。我们掐住了他和前锋，没掐住他和边前卫。”
他看向迭戈：“他把球一分边，你立刻回位，别让他们边后卫、边前卫在你这一侧以多打少。”
“梅西亚斯、尼马尼，”他转向两边，“他们中卫怕转身，接着打身后。别一拿球就传中，先把球趟到底线，把人引到小禁区，再往回、往后点给。”
最后一句他压得很轻：“急的是他们。主场，九轮不败，被我们逼成0比0，沉不住气的不会是我们。”
皮雷斯在门口催：“裁判等着了，走。”
＊＊＊
下半场一回来，科斯蒂尼亚的调整就摆在了场上。国民两个边前卫直接顶到蒙蒂茹禁区的两个角上，里卡多·戈麦斯背身拿球，两边的人顺着他的身侧往肋部插；卡卡的位置提到前腰，不再回传横传，一脚脚直塞和过顶往禁区里送。
第五十三分钟，罗切斯在右路接到卡卡的直塞，下底倒三角回传。桑托斯前点一挡，球落到弧顶，卡卡不停球，迎球抽射，球砸在萨姆·休斯身上弹出底线。
角球还是卡卡罚。球开向前点，贝托和萨姆·休斯争同一个点撞到一起，球漏到后点，维蒂无人看管，一脚推射。阿雷戈整个人已经扑向另一侧，全凭臂展，指尖够到皮球，球碰在门柱内侧弹回他面前，他反手一捞，把球从门线前捞了出去。
主队看台先站起来欢呼，又跟着维蒂一同双手抱头。
周瀚阳朝阿雷戈竖了下拇指。
六十分钟往后，双方体能都在往下掉，逼抢力度和传球成功率一起降。
第六十六分钟，迭戈中场断球，推进中分给左路的尼马尼。尼马尼内切晃开毛罗起脚，丹尼尔把球扑出，二点的贝贝补射，被儒利奥·塞萨尔在门线上用身体挡出。
周瀚阳走到技术区边缘，没做任何手势，只回头看了一眼替补席上热身的维尼修斯。
第七十二分钟，国民进球。
左路一次下底传中。里卡多·戈麦斯斜着往前点跑，把萨姆·休斯一起带了过去；球从桑托斯头顶飞向后点，罗切斯从贝贝身后绕出来，身边空无一人，迎球凌空垫射。
1比0。
球场陡，五千人同时跳起来，周瀚阳脚边的技术区挡板嗡嗡作响，黑白围巾一齐举起，像一整面墙在晃。
周瀚阳脸上没什么波动，转身对皮雷斯说：“叫卡洛斯，换尼马尼。”
皮雷斯愣了一下——他以为要下的是贝托。
“尼马尼跑不动了。”周瀚阳盯着场上，“卡洛斯上去和贝托分开站，把那两个高中卫往两边拽，中路空出来，给迭戈插。”
第七十五分钟，尼马尼下，维尼修斯上。年轻人直接站到禁区左肋，儒利奥·塞萨尔看了眼他的位置，跟着挪了两步。
第八十一分钟，蒙蒂茹在右路拿到一个位置不错的任意球。梅西亚斯没传中，短给插上的迭戈。迭戈带了两步，看见维尼修斯挤进禁区，左脚把球吊向后点。维尼修斯后撤半步，在毛罗的贴防下硬起跳，蹭到了球，球落在他身后，布兰特抢先捅到，中路打在毛罗腿上变向，球速不快，角度却刁，丹尼尔不敢硬接，横移跃起把球托出底线。
角球，迭戈主罚。毛罗前点把球顶出禁区，球落到弧顶靠右的位置。梅西亚斯不等球落地，侧身用左脚脚弓把球端向远门柱上沿。丹尼尔的视线被人群挡死，等他看见球，皮球已经划出一道弧线，钻进了死角。
1比1。
梅西亚斯转身就往球门后那片客队看台跑。两百名远征军全蹦了起来，红色围巾在头顶抡成圈。他在跑道边刹住，仰头吼了一声，刚张开胳膊，贝托从后面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往中圈拽——一分不够，还得开球。
周瀚阳没跟着庆祝。他抬手做了个往下收的动作，冲科斯塔和迭戈喊：“落位！都收回来！”
科斯蒂尼亚站在技术区边缘，双手往前一推，示意全队压上，他要在主场吃下这场。
蒙蒂茹的阵型收得极紧。迭戈几乎跑到了极限，他先在本方禁区前沿断下卡卡一记直塞，一脚出球交给前面的维尼修斯；维尼修斯背身扛住后卫护住球，等队友压上才分出去。
第八十九分钟，国民险些绝杀。卡卡中路送出一脚精准直塞，维蒂从萨姆·休斯身后斜插，形成单刀，整座球场都站了起来。阿雷戈出击封住近角，维蒂推远角，皮球擦着远门柱外侧滚出底线。
周瀚阳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补时三分钟。国民连续拿到角球，都被蒙蒂茹顶了出去。最后一次，卡卡弧顶起脚，若埃·科斯塔横身堵上去，球打在他贴紧身体的胳膊上弹出底线，裁判摆了摆手，没有点球。
终场哨响。
1比1。球门后那两百名蒙蒂茹球迷站着没走，把围巾抡了一遍又一遍。
＊＊＊
客队更衣室里没人长篇讲话，当晚还要赶飞机。周瀚阳在迭戈身边停了一下。
威尔斯报了个数：“12公里，全场第一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周瀚阳对迭戈说，“干得不错。”
说完他转身让大家收拾东西。
走廊里，科斯蒂尼亚等在那儿，伸手和他握了握。
“你们的17号，”国民主帅说，“赛前我专门研究过他的跑位，今天他的发挥出人意料。”
“他还在学习中。”周瀚阳说。
“祝你们后面顺利。”
“也祝你们。”
＊＊＊
夜航的飞机上，大部分人累得不想开口。贝托靠着舷窗打起鼾，梅西亚斯在后座跟布兰特比划那个角球二点的脚法。
迭戈坐在靠窗的位置。落地前，他从装备袋里把自己的比赛鞋掏了出来——他没让装备管理员收走。鞋钉上还嵌着舒帕纳山的草屑，和一点红褐色的土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自己笑了，又把鞋装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