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“Cinese”
进入都灵青训营的第一年,是许越达最难熬的一年。
难的不是训练强度。他从小能吃苦,上海青训营的训练量也不小,都灵的训练虽然更系统、更苛刻,咬咬牙也能扛下来。难的是身份。
他是青训营里第一个中国人。
在他之前,都灵梯队里连亚裔面孔都很少见。队友们好奇,也带着一点与生俱来的优越感。有人会故意叫他“Cinese”——中国人,带着点调侃的意味,不是什么恶意,却像一根细刺,扎在身上不舒服。
训练里,有人故意给他传很难接的球,看他出丑。分队比赛的时候,没人愿意跟他一组,觉得“中国人踢不好球”。更衣室里,大家聊得热火朝天,他一过去,话题就冷了下来。
许越达都看在眼里。
他不辩解,也不凑近乎。每天最早到训练场,最晚走,教练布置的训练任务,他永远超额完成。别人练十组传球,他练二十组;别人练五十脚射门,他练一百脚。训练结束后,别人都背着包走了,他留下来加练任意球,练到天完全黑下来。
青训营的门卫大叔都认识他了,每次都笑着摇摇头,给他留着门。
真正的转变,来自一场 U14的地区联赛。
都灵青训营对阵尤文图斯青训营——都灵德比,哪怕是少年队,火药味也十足。上半场,都灵队零比二落后,中场组织完全失控,球根本传不出去。教练急得在场边大喊大叫。
中场休息时,许越达本来是替补。教练盯着战术板看了半天,忽然抬头指向他:“Xu,下半场你上。”
更衣室里安静了一下。没人说话,但眼神里都写着“他行吗”。
许越达没说话,点点头,开始系鞋带。
下半场开场十分钟,他就用一脚直塞撕开了尤文的防线,助攻队友扳回一球。又过了十五分钟,他在禁区外接到解围球,不停球直接凌空抽射,球像炮弹一样砸进球网。
二比二平。
整个替补席都炸了。队友们冲过来,七手八脚地抱住他。那场比赛最终二比二战平,许越达是场上表现最好的球员。
赛后,之前总叫他“Cinese”的那个后卫,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,用不太自然的语气说:“Xu,踢得不错。”
从那以后,再也没人叫他“Cinese”了。
大家开始叫他“Xu”。
他用了三个月的时间,用一脚脚传球、一粒粒进球,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。更衣室里的话题不再因为他而冷场,队友们会主动跟他聊比赛,聊意甲,聊各自喜欢的球星。周末的时候,马泰奥还会约上几个队友,一起去他家吃张曼青做的中餐。
张曼青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,征服了一帮意大利半大孩子。
许越达渐渐融入了这里。但他心里清楚,这只是开始。青训营的竞争太残酷了,每年都有人进来,每年都有人被淘汰。想要留下来,想要踢上一线队,还差得远。
十四岁那年,他遇到了安德烈亚・皮尔洛。
2.建筑师的课
皮尔洛是受都灵俱乐部邀请,来青训营做一次技术指导。
消息传出来的那天,整个青训营都沸腾了。皮尔洛是谁?意大利的传奇中场,“球场建筑师”,拿过世界杯,拿过欧冠,是无数中场球员的偶像。许越达也不例外。他房间的墙上,贴着一张皮尔洛的海报。
技术课安排在周三下午,整个 U16梯队都参加。
皮尔洛穿了一身简单的运动服,胡子有些花白,气质很从容。他话不多,讲的内容也不复杂,就四个字——接球观察。
“很多球员拿到球之后,才抬头看场上的局势。”皮尔洛一边做示范,一边慢悠悠地说,“但等你抬头的时候,防守球员已经到你身边了。空间就没了。”
“正确的做法是,在球到你脚下之前,你就已经看完了周围的情况。队友在哪,对手在哪,空档在哪。球一到,你立刻就能做出决定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场下的孩子们。
“这不是天赋。这是习惯。习惯,是可以练出来的。”
讲完理论,他叫几个孩子上来做示范。
目光扫过人群,最后落在了许越达身上。
“你,出来。”
许越达的心跳一下子快了。他深吸一口气,走了出去,站在皮尔洛面前。
“你觉得我说得对吗?”皮尔洛问他,用的是意大利语。
“对。”许越达说,“但是很难。接球的瞬间,注意力会忍不住放在球上。”
皮尔洛笑了。“你说得对。很难。但如果容易,每个人都能成为皮尔洛了。”
他把球传给许越达:“来,我教你一个小技巧。每次接球前一秒,不要看球,看防守球员的膝盖。膝盖的朝向,会告诉你他下一步要往哪移动。球不会骗你,但人的表情会。膝盖不会。”
那天下午,皮尔洛单独给许越达讲了二十分钟。
从接球前的观察,到传球的节奏,从中场的站位,到攻防转换的时机。他讲得很慢,很细,许越达听得很认真,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。
训练结束后,皮尔洛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你有一个很好的习惯——你总是在抬头观察。”皮尔洛说,“十五岁的孩子里,能做到这一点的,很少。大多数人眼里只有脚下的球。你不一样。”
他递了一张名片给许越达。
“这是我的电话。以后有战术上的问题,可以问我。”
许越达双手接过名片,手指都在微微发抖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,他把名片夹在自己最爱的那本足球书里。躺在床上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全是皮尔洛说的话。
“接球前看膝盖。”
“习惯是可以练的。”
从那以后,每次训练,许越达都刻意提醒自己,接球前抬头,看对手的膝盖。一开始很别扭,经常停不好球。可练得多了,慢慢就成了本能。
后来,他真的给皮尔洛发过短信。
第一次发短信的时候,他斟酌了很久,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只发了一句很简单的战术问题。他本来没指望能收到回复,毕竟皮尔洛那么忙。
可第二天早上,他收到了回信。
皮尔洛不仅回答了他的问题,还画了一个简单的战术示意图,拍了照片发过来。
从那以后,两人就保持着淡淡的联系。有时候是许越达遇到困惑,发消息请教;有时候是皮尔洛看了他的比赛录像,发几句点评。话都不多,却字字有用。
很多年后,许越达站在欧冠决赛的赛场上,送出那脚绝杀助攻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的,还是十四岁那年,皮尔洛在都灵的训练场上,跟他说的那句——“不要看队友现在在哪,要看两秒后他在哪。”
师者,传道授业。
有些影响,是一辈子的。
3.机械工程与足球
十八岁那年,许越达升入了都灵 U19梯队。
同时,他收到了都灵理工大学的录取通知书,Dual‑Career项目,机械工程专业。
这意味着,她需要上午在俱乐部训练,中午简单就餐,下午进校上2‑3门线下课;
客场比赛周,不去教室,依靠课件录播完成课业,提前把赛程交给学校 tutor,考试冲突就申请单独考;
消息传出来,青训营里炸了锅。队友们都觉得不可思议——踢职业足球已经够累了,还要去读大学?还是都灵理工的机械工程?那可是出了名的难读。
“Xu,你疯了?”队长难以置信地问他,“每天训练,回去还要写作业?你睡得着吗?”
许越达只是笑了笑,没解释。
这个决定,他想了很久。
踢职业足球,是他的梦想。但他一直记得爸爸当年说的话——“如果有一天你因为踢球错过了更重要的东西,不要怪我们。”他也记得,自己答应过爸爸,学习不能丢。
更重要的是,他想知道,除了足球,自己还能做什么。
他不想做一个“除了踢球什么都不会”的人。足球是他的热爱,但不应该是他唯一的退路。多一种可能,人生就多一份底气。
许志远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上海开会。他接到儿子的电话,沉默了很久。
“达达,你不用为了当年的承诺勉强自己。”许志远说,“你现在已经踢到 U19了,专心踢球就行。大学什么时候都能读。”
“不是为了承诺。”许越达说,“是为了我自己。我想读。我能兼顾。”
许志远又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“行。你自己选的路,自己负责。累了就说,别硬撑。”
挂了电话,许志远给张曼青发了条微信:“你儿子比我俩加起来还倔。”
张曼青秒回了三个字:“像你。”
大学生活,比许越达想象的还要累。
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,开着一辆二手MG3,上午开始一直要训练到中午,然后去到学校,上课,完成作业。回到家八点多,吃晚饭,然后写作业、看书,经常学到十一二点。周末别人休息,他要么补训练,要么泡图书馆赶论文。
有一次考试周,刚好赶上青年队主场有重要比赛。他连着三天只睡了四个小时,白天考试,晚上训练,整个人瘦了一圈。张曼青看着心疼,劝他不然先休学一年,他摇摇头说“能扛”。
机械工程的课程很难,高等数学、物理、材料力学、机械设计……每一门都不轻松。有同学问他:“你一个踢球的,学这些有什么用?”
许越达想了想,说:“有用。”
确实有用。
机械工程里的动力学、流体力学,让他对球的运行轨迹、射门的角度和力度,有了更理性的理解。他踢球的风格本来就偏“工程学”——精准、高效、每一步都有目的。学了机械之后,这种感觉更明显了。他甚至会用课堂上学的知识,分析自己的射门数据,调整射门的动作。
队友们开玩笑说:“Xu踢个球都能用微积分算角度。”
许越达也不反驳。他觉得,足球和工程,本质上是一回事。都是在有限的条件里,找最优解。
大二那年,改变命运的时刻来了。
都灵理工大学每年都会举办校际足球联赛,各个院系组队参赛。许越达代表机械工程系出战。本来他只是随便踢踢,打发一下课余时间。可他不知道,看台上坐着一位特殊的观众。
詹卢卡・佩特鲁奇,都灵一线队的首席球探。
青训营的教练一直和他说那个中国孩子,视野出色,射门犀利,但好像比起踢球更热衷于读书。教练总觉得不应该花太多心思在一个不会打职业的球员身上。
可比赛开始十分钟,他的注意力就完全被场上那个穿八号球衣的中国学生吸引了。
那个孩子踢球的节奏,太特别了。
不慌不忙,每一个动作都有目的。头始终抬着,不用低头看球。接球之前,就已经想好了下一步。这种习惯,佩特鲁奇只在少数顶级中场身上见过,这种感觉,也只有顶级球探才会发觉。
技术可以练,意识可以培养。但这种接球前观察的习惯,十七八岁没养成,就永远不会有了。
比赛结束后,佩特鲁奇在球员通道口等着许越达。
“你好,我是詹卢卡・佩特鲁奇,都灵一线队的首席球探。”他伸出手,自我介绍。
许越达愣住了。
“我知道你在青训营待过,也知道你在读大学。”佩特鲁奇开门见山,“但我认为,你应该来一线队试试。你准备好了吗?”
许越达深吸了一口气。
从十岁来到都灵,到现在二十岁,十年了。
他等这句话,等了十年。
“我准备好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稳,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夕阳照在球员通道的出口,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二十岁的许越达站在那里,眼神明亮,脊梁挺直。
他知道,一扇新的大门,正在向他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