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波河两岸
2013年深秋,许家三口抵达都灵。
飞机降落在卡塞莱机场的时候,是当地时间傍晚。推开机舱门的瞬间,一股带着凉意的空气涌进来,混杂着淡淡的咖啡和烘焙面包的香气。许越达背着双肩包走下舷梯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都灵的天很蓝,是那种干净的、带着点灰调的蓝,和上海灰蒙蒙的天空不一样。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隐约可见,山顶积着白皑皑的雪,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。
许志远租的公寓在都灵市郊,一栋老建筑的三楼,三室一厅,带个小阳台。站在阳台上,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阿尔卑斯山的山尖。公寓里的家具是前任租客留下的,旧却整洁,木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。
张曼青收拾行李的时候,许越达趴在阳台的栏杆上,望着远处的城市。低矮的红屋顶连绵成片,巴洛克风格的教堂尖顶矗立其间,波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,穿城而过。街上的行人走得很慢,说话声音轻轻的,连汽车路过的声音都不怎么多。
和上海太不一样了。
上海是快的,是拥挤的,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,是地铁里人潮汹涌,是永远停不下来的脚步。而都灵是慢的,是安静的,是石板路上的脚步声,是咖啡馆里飘出的香气,是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金红色的慵懒。
十岁的许越达站在阳台上,心里既有点新鲜,又有点不安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站稳脚跟。
开学是在一周后。许越达进了当地的国际学校,三年级。班里同学来自各个国家,英语是通用语言。他的英语基础不错,日常交流没问题,只是偶尔听不懂意大利口音的英语,要反应几秒。
同桌叫马泰奥,意大利男孩,父亲在菲亚特总部工作,和许志远也算是竞争对手。开学第一天,马泰奥就凑过来,用磕磕绊绊的英语问:“你会踢足球吗?”
“会。”许越达说。
“什么位置?”
“中场。”
马泰奥眼睛一下子亮了,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太棒了!放学后社区球场见!我带你去我们俱乐部!”
所谓的俱乐部,其实就是社区的业余球队,叫“圣保罗竞技”,教练叫马尔蒂尼——跟 AC米兰那位传奇后卫同姓,却没半点血缘关系。马尔蒂尼四十多岁,秃顶,肚子微微发福,年轻时在都灵青年队踢过球,也是膝盖受伤退役,守着这家社区俱乐部,一干就是二十年。
许越达第一次去训练,是个周三的下午。
社区球场不大,草皮是人工的,边缘有些磨损。场边摆着几个旧的标志桶,球门网都破了几个洞。十几个孩子在场上跑着,年龄参差不齐,最大的十三四岁,最小的八九岁。马尔蒂尼教练站在场边,手里端着一杯浓缩咖啡,正盯着场上的训练。
马泰奥跑过去跟教练说了几句,马尔蒂尼抬眼看向许越达,随意地挥了挥手,示意他上场试试。
那时候许越达刚到意大利三个月,意大利语只会说几句简单的问候。他听不懂教练的战术布置,只能跟着队友跑。可一碰到球,所有的语言障碍好像都消失了。
足球是全世界通用的语言。
停球、转身、传球、跑位,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。他不黏球,出球快,总能找到队友的空位。一开始队友们还不太愿意给他传球,觉得这个中国小孩肯定不行。可几次配合下来,大家发现,只要把球给他,他总能把球送到最舒服的地方。
马尔蒂尼本来漫不经心地喝着咖啡,看着看着,身体坐直了。
他一口把咖啡喝完,放下杯子,认真地看了十分钟。
“那个中国孩子,几岁了?”他问身边的助教。
“十一岁,刚来三个月。”
马尔蒂尼没说话,眼睛一直盯着场上那个瘦小的身影。男孩的动作不算最快,力量也一般,但节奏特别好,不慌不忙的,像在场上跳舞。最难得的是视野——每次拿球前,他都会悄悄扫一眼周围的情况,球到脚下的瞬间,下一步的路线已经想好了。
这是天赋。是练不出来的足球智商。
训练结束后,马尔蒂尼把许越达叫到身边。他英语不太好,连说带比画,马泰奥在旁边帮忙翻译。
“孩子,你踢得很好。”马尔蒂尼说,“以后来我这里训练,我亲自带你。不用交钱。”
许越达听懂了“亲自带你”几个词,他看着教练,用力点了点头。
那天回家的路上,他脚步都轻快了许多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石板路上。他想起出发前自己在备忘录里写的话,心里那点不安,慢慢散去了一些。
第一步,迈出去了。
2.马尔蒂尼的课
许越达成了圣保罗竞技的常客。
每天下午放学,张曼青开车送他去社区球场,训练两个小时,再接他回家。马尔蒂尼对他格外上心,每次训练结束后,都会单独留他二十分钟,加练基本功和传球视野。
马尔蒂尼的训练方法很特别。
他不练花哨的盘带,也不练大力射门。他让许越达站在中圈,给远处的队友传球,要求球必须落在队友身前两步的位置,力度刚好,不用调整就能直接射门。“传球不是传给现在的他,是传给两秒后的他。”马尔蒂尼总是这么说。
这句话,许越达记了很多年。
除了技术,马尔蒂尼教得更多的是“踢球的脑子”。他经常跟许越达说:“足球不是田径,不是比谁跑得快、谁力气大。是比谁想得快。你要在对方动之前,就知道他要往哪走。”
这些话,后来在皮尔洛那里,他听到了更系统的版本。但在当时,马尔蒂尼是他的启蒙者。
在社区俱乐部的八个月,许越达的意大利语进步飞快。足球是最好的老师,队友们喊的战术术语、教练的指令、场上的交流,听得多了,自然就会了。从最开始只能蹦单词,到后来能磕磕绊绊地跟队友聊天,他只用了半年。
当然,也不是没有委屈。
有一次,社区联赛对阵另一家俱乐部。对方的后卫比许越达高一个头,身体壮实。开场没多久,那后卫就故意撞了许越达一下,用意大利语嘟囔了一句:“中国人也会踢球?去打乒乓球吧。”
许越达听见了。
他没回头,没反驳,也没告诉教练。他只是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灰,继续跑。
接下来的比赛里,他三次面对那个后卫,三次都过掉了对方。一次穿裆,一次人球分过,一次假动作变向。上半场结束前,他在禁区弧顶处接到队友传球,一脚远射,球进了。
进球后,他没庆祝,只是跑回中圈,路过那个后卫身边的时候,淡淡地说了一句:“我叫许越达。不是‘中国人’,是许越达。”
那后卫愣在原地,脸一阵红一阵白。
赛后,马尔蒂尼拍着许越达的肩膀,笑得很开心:“好样的,孩子。在球场上,脚比嘴有用。”
许越达点点头。他早就知道这个道理——从上海青训营的时候就知道。
辩解没有意义,嘲讽没有意义。把球踢进对方球门,才是最有力的回答。
这件事他没跟父母说。张曼青是后来从别的家长那里听说的,回家问他,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:“没事,都过去了。”
张曼青看着儿子平静的脸,心里既心疼又骄傲。她知道,这孩子外表看着安静,骨子里比谁都倔。
八个月很快过去。
有一天训练结束,马尔蒂尼叫住许越达,递给他一张表格。
“都灵队的青训营,下周有试训。我跟他们青训主管打过招呼了,你去试试。”马尔蒂尼说,“圣保罗太小了,装不下你。你该去更大的地方。”
许越达接过表格,手指微微有些发抖。
都灵队,意甲球队的青训营。那是他来意大利之前,想都不敢想的地方。
“我……我能行吗?”他第一次问出这句话。
马尔蒂尼笑了,拍了拍他的头:“孩子,你记住。真正的天才,从来不会问自己行不行。他们只会上场,然后证明给所有人看。”
那天晚上,许越达把试训通知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许志远下班回来,看见儿子对着一张纸发呆,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紧张?”
“有一点。”许越达承认。
“紧张是好事。”许志远说,“说明你在乎。爸爸第一次在法兰克福做全英文提案的时候,上台前在洗手间吐了。但一站到台上,就什么都不怕了。因为准备了三个月,心里有底。”
他看着儿子:“你练了八年球,每天雷打不动。你有底,对不对?”
许越达抬起头,看着父亲,慢慢地点了点头。
试训安排在周三下午。许志远特意请了半天假,张曼青也去了。两人站在训练场边的铁丝网外,看着场上的儿子。张曼青的手紧紧攥着,指节都发白了。
“你说他能行吗?”许志远小声问。
张曼青没回答。过了一会儿,她忽然说:“你看他跑起来的样子,像不像你第一次去做提案的时候?背挺得笔直,眼睛盯着目标,什么都不怕。”
许志远愣了一下,笑了。
是啊。都是一样的。都是揣着一股劲,往更高的地方走。
3.孔蒂的决定
试训分两部分:技术测试,和内部教学赛。
技术测试包括颠球、绕杆、传球精度、射门准度。许越达发挥得很稳,每一项都排在前列。可真正的考验,是教学赛。
他被分在了年龄偏小的一组,队友和对手都是“十四五”岁的孩子,个个比他高半个头,身体也壮得多。意大利的孩子早熟,十四五岁已经长得像小大人了,许越达站在里面,显得格外瘦小。
开场之后,身体对抗的劣势立刻显现出来。对方的中场频频撞他,好几次他都差点失去平衡。可他没丢球。哪怕身体被撞得歪歪扭扭,脚下的球也粘得很牢。
都灵青训营的技术总监安东尼亚诺・孔蒂——很巧,又和一名意大利传奇同姓了,就站在场边。
白发苍苍的老人,在意大利青训圈德高望重,培养过无数意甲球星。他一开始没怎么注意这个中国孩子,直到第五分钟,许越达在两人包夹下,脚后跟一磕,把球传给了插上的边锋。
孔蒂的目光顿了一下。
“把球多给那个中国孩子。”他对身边的助教说,“我想看看他在压力下是什么样。”
接下来的十分钟,许越达接到的传球量翻了一倍。每次他拿球,至少有两名防守球员围上来。他失误了几次,丢了两次球权。但更多的时候,他总能从缝隙里把球传出去。
最精彩的一幕,发生在上半场最后时刻。
许越达在禁区弧顶处接球,三名防守球员同时扑了上来,把他的去路封得死死的。场边的人都以为他要丢球了。
只见他左脚轻轻一扣,闪开第一个人的飞铲,右脚顺势一拨,抹过第二个人。第三个防守球员已经贴到了身前,他没有再突破,而是脚尖轻轻一捅,把球从对方两腿之间送了过去。
穿裆。
紧接着他加速绕过对方,追上皮球,面对出击的门将,轻巧地推射远角。
球进了。
整个训练场安静了一秒。
然后,场边的教练们同时转头,看向孔蒂。
孔蒂站了起来。他走到场边,指着许越达,对助教说了一句话。
“告诉他,他被录取了。”
许越达听到助教的翻译,愣了两秒。然后他转过身,跑向铁丝网边的父母。隔着铁丝网,他对着父亲和母亲,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。
那是他到意大利之后,笑得最开心的一次。
夕阳正好,安托内利尖塔的轮廓在远处清晰可见。金红色的阳光洒在球场上,洒在男孩汗湿的头发上,洒在他亮晶晶的眼睛里。
许志远看着儿子的笑容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想起十年前,那个裹在雨衣里的三岁小孩,在虹口足球场的看台上,咿咿呀呀地拍着手。
一转眼,孩子已经长这么大了。
那天回家的路上,许越达靠在车窗上,脸贴着玻璃,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。都灵的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暖金色,石板路泛着光,波河的水面像铺了一层碎金。
“高兴了?”张曼青笑着问。
“嗯。”
“以后的路还长着呢。”许志远开着车,目视前方,“这才哪到哪。进了青训营只是开始,能不能踢出来,还要看后面的努力。”
“爸,你说得对。”许越达点点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这才哪到哪。”
都灵的夕阳照在十一岁男孩的脸上。
而那条通往传奇的路,正在他脚下,静静铺展开来。